◎採訪撰稿 /張靚蓓
時間︰5/15/2009
地點︰蔡李陸咖啡商號
從捷運站出來,坐上計程車,要司機幫我找「永和秀朗路2段12號」,計程車一路開,我一路看。咦,這不是拍攝《不散》的場景,那裡又是《不見》的場景,還記得SARS期間,要拍一個高樓遠眺的鏡頭,阿亮、小康去跟住戶借頂樓的事….。永和,處處都是蔡明亮的拍片痕跡,我正在這麼想,車子一拐彎,開進一條巷弄,又到了《你那邊幾點》的那棟公寓前的巷道。
司機開過了頭,掉頭找到正確地點,一看招牌,司機說︰「你說『蔡李陸』就好啦!我們都知道。」
走進店裡,阿亮正在受訪,剛好談到︰「…台灣電影從侯孝賢就不同了,體質改變了,而且是很徹底的。台灣是目前世界上享有自由創作的少數地方。
同時你看到全球都在墮落,只為了錢,觀眾也在墮落,不知不覺的。只有少數人還覺得,電影是個藝術;誰會跟你講,電影是藝術?藝術片,站一邊去。(哈哈哈),你知道那個意思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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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已經一百年了,羅浮宮想要開始典藏電影,蔡明亮是第一位被選中的藝術家。
「2004年羅浮宮來找我的時候」,他說,「『我們從兩百個人的名單裡挑到你』,因為他們覺得我還在做電影,完全沒有妥協的,他們說,『要典藏你』。就像對待一個畫家的態度,你畫一幅畫,我典藏你,就這個概念。所以我很開心,因為當羅浮宮站出來時,就表示,其實後面有個問題在。」
電影究竟是不是藝術?
「在這個時代,別再說它是第八藝術了,老師也不要再說了,因為老師也在罵台灣電影很難看,什麼樣的電影才會賣座,學校都是這樣教的。
所以當羅浮宮跳出來邀我拍片時,我就覺得,一拍即合,因為我走的路線就是這樣子,他們也知道,所以才來找我。所以,我就說,台灣在電影上很厲害,就是說,一個這樣的國家,可以有羅浮宮『請』他的導演去做一個典藏的作品,全世界第一個。」
典藏要經得起千百年的考驗的。羅浮宮典藏蔡明亮,等於他們已經認同了蔡明亮創作的這一塊。
蔡明亮的壓力也很大﹔「我在做的時候也很清楚,因為第一個。羅浮宮最明顯的標示是什麼?除了《蒙娜麗莎》,他的鎮館之寶是什麼?就是金字塔,那是中國人做的,你知道我的意思嗎?所以我每次從金字塔那邊經過時,哎啊!都壓力好大!」(大家大笑)
「貝聿銘一樣壓力很大,我告訴你!
因為那是全世界的一個文化焦點、文化的地標標嘛!
我到羅浮宮的時候,曾經遇到當時在館內工作的人,講到那時候的情形,很多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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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臉》 |
人反對貝聿銘,只有少數人贊成,大家都說,你蓋一個這個幹什麼?從設計之初就開始反對了!」
阿亮也曾遭遇到同樣的壓力與質疑。現在,《臉》完成了,羅浮宮館長看完之後,告訴他;「我很幸福!」阿亮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。
《臉》同時入圍今年第62屆坎城影展競賽項目。且聽蔡導怎麼說。
張靚蓓︰今年很厲害,華人導演四人入圍競賽。而且你為歐洲文化發聲,李安為美國文化發聲,歐美文化都由台灣導演的觀點來詮釋,你自己怎麼看這次的坎城?
蔡明亮︰我覺得很難得。其實這個現象也不是現在才發生的,今年比較特別的是,就像你說的,李安的美國片,和我的「台、法合作」(哈哈哈),應該說是「台歐合作」,歐盟。我覺得更看到我們亞洲人的一個普遍性,在創作上被重視,非常普遍的,像杜導(杜琪峰),他也是非常被重視的;就是每個(華人)電影導演,已經變成一個作者了,我的觀察是這樣子。
大陸那一塊,我反而覺得有點弱,這是我的觀察,這幾年除了賈樟柯、婁燁(少有新面孔?),因為他們大嘛,其實應該有更多導演,顯然那裡是非常商業取向的一個環境及走向。賈樟柯不是也說,沒有什麼新導演嗎?
所謂新導演,同時會擴散到一個重點,整個商業導向其實使得大家蠻錯亂的,包括台灣也是,製作環境並沒有特別改善,不會因為有一部《海角七號》很賣座,大家就來投資他,也不會。即便有很多投資,那些新導演就能夠做出很好的作品來嗎?也不見得。
因為電影就是這麼簡單,它是一個累積的、創作的能力,資源都是累積的。
有一個現象很值得注意的是,坎城今年完全沒有新導演的作品,(對,多是得過獎的),我們也不是新導演啦!
可是今年很厲害,其實好事是說,正面來看,我們的電影越來越受重視。另一方面是說,新的人才在哪裡?也是提出了一個警訊。
問︰你很厲害啊,《臉》是融合了法國電影新浪潮、羅浮宮,等於歐洲文化「現代與古典」的一個交會,但是由你來代言,提出你的觀點看法?
答︰我自己覺得,都是一個「因緣」,這個因緣當然就是跟電影的因緣,跟電影的關係。
我從來不忌諱說,我受誰影響。基本上,我是受大量的歐洲影片的影響,那個影響不是形式上的,更大層面是在精神上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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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臉》 |
我覺得,歐洲的許多新導演也不是有很多人像我這樣,會去追尋那個創作路線,覺得電影應該是「純粹的創作」,它的市場面應該是第二思考。市場是「做的」,不是用創作來迎合市場的,而是用創作來創造市場,這是我一路以來的做法。基本上我沒有去「應對」這個市場來作創作﹔我只是做創作,然後去「面對」這個市場。我相信一路以來被視為藝術家的人,都是這個態度,不會改變這個事情的。
問︰上次我訪問鄭有傑的時候,他的新片《陽陽》在攝影上採一鏡到底,我說他大膽,他說,你才大膽,你的電影表面安靜,可是內中的時間是流動的,那個時間是電影的時間、創造出來的時間,不再是現實的時間。現實的時間會流逝,瞬間無痕,可是留在膠卷裡的時間卻是永恆的。這部電影,你花了三年時間,又留下些什麼?
答︰其實我覺得電影是這樣,它通常都不是先有故事。很多人是先有故事,所以想拍那個故事,我從來不想要拍一個故事,我只想拍一個情「結」,一個感覺。這就會牽扯到,你為什麼要拍電影?或者,你為什麼要拍這個電影!
也許貝聿銘也曾被問到,羅浮宮請你來,你為什麼要做成這個樣子(玻璃金字塔)?你為什麼要做這個建築?做這個房子要幹什麼?
我覺得我最大的思考在這裡!
羅浮宮為什麼要來找我,我明白。因為他們看得出我電影裡的創造精神,那個創造精神對他們來講,是非常熟悉的。在我的電影裡,他們看到空間,或者法國新浪潮一路下來那些精神上的東西。
我決定要做之後,就換回我來問,這次來羅浮宮,我要做什麼?一方面是個機會,好像是個宣言,我終於可以大聲說(笑),你們懷疑的那個東西,好像被釐清了。(阿亮講到這裡,讓我想起「印象派」剛出現的時候,眾人視為離經叛道。)另一方面是,這次我要做什麼?
當然,好像跟我每個電影的發生是一樣的,我每個電影都是,心裡面好像存下了一些東西,我要拍這個東西,可是有沒有適當的機會給我拍。譬如說,我想拍「死亡」,我爸爸過去,小康的爸爸過逝了,那個機會來了,找到錢了,就拍了。
那是我的感受,對死亡的感受,也是生命中一個重要的課題。
又譬如說,我要拍尚皮耶里歐,從《你那邊幾點》時種下的這個「因」,其實這個「因」可能種的更早,要從我看《四百擊》開始,一路下來,到最後,羅浮宮找 我的時候,我就會想,什麼東西要被放到羅浮宮這個事件裡面去。
當然,我第一個就想到尚皮耶里歐,沒有故事,只是想到一個點,一張臉而已,就很簡單,甚至可以說是一個「Image」,他那張蒼老、滄桑的臉。
同時當然就是小康,小康跟尚皮耶里歐要相遇,怎麼相遇?(也是「蔡明亮跟楚浮的相遇」)。
好像就是從一個點引發我去想,然後發展一些情節出來,就是這樣子。
還有就是,羅浮宮也沒有講,你一定要拍羅浮宮,也許拍一、兩個鏡頭,也許都不要,就自由。這時候我反而給自己出難題,那麼就拍羅浮宮吧,因為最方便。(哈哈哈)
老實說,我認真去逛了幾次,很想逃走。因為第一個你會都被那些畫給搶掉了,一些很表面的東西,你很難想出什麼東西來。所以我開始去走羅浮宮,去畫廊,我喜歡畫廊多過雕塑,因為我很喜歡油畫。
另外,很多時候我要求看我們不認識的羅浮宮,那個部份包括了地下室、閣樓、屋頂,甚至牆壁之間,到底是什麼?我有點翻過來走羅浮宮,因為這是一個12世紀開始就有的宮殿,從那時候到近代一路擴張的一個建築,它裡面其實非常有歷史感及很豐富的建構的。
所以在走的過程裡,我一方面開始把羅浮宮當成一個角色放進電影裡,就把它當成是一個隱藏的角色。另外那些畫,其實給我很大的衝擊。以前看羅浮宮,通常都是跟遊客一樣,因為什麼都不知道嘛!就跑去看〈蒙娜麗莎〉,看完後就很失望,啊,那麼小一張。(哈哈哈)
問︰對啊,很多人都圍在那邊。
答︰你也不好意思靠的很近。
後來我反而有很多時間,一個人看〈蒙娜麗莎〉。
還有看〈蒙娜麗莎〉對面的那張畫《婚禮》,很大幅的一張畫。然後開始我就發現,這些畫給我的衝擊是,藝術真的是永恆的,就是繪畫的那種,特別是大畫,因為大畫通常都有一個主題,那個主題好像是單一的,其實又不只是單一的,譬如「戰爭」、「婚禮」、「宗教」…。它給我最大的衝擊是,我忽然間恍然了,其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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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跟我拍電影有一個追求很像,因為它是視覺的。有時候我會被一幅畫感動,我走了一趟羅浮宮,我可能只被一幅畫感動,那裡面有很多精品,可能只有幾幅特別感動我,在那幾幅畫前,我駐足良久﹔那種感動不是連續性的,而是忽然間就停在那裡,就看著那個畫,但是那個感動可以延伸很多東西出來。(一如威尼斯影展期間,有觀眾看《不散》之後,跟蔡明亮反應,看他的電影有如看一幅畫,尤其是小康。)
所以我就想,我這部作品就要用繪畫的精神,我想畫一幅很大的畫,這幅畫裡面有什麼呢?有尚皮耶里奧、有小康,有羅浮宮的某些部份,哎,慢慢就看到「施洗者約翰」,會有宗教的人,西方的宗教﹔從施洗約翰想到莎樂美,怎麼樣把這些人放在同一幅畫裡面,那就是拍電影,就是這個題材。
我覺得,拍電影就跟做夢是一樣,拍電影好像是你在「製夢」,繪畫有很多時候也是這樣的,尤其你去看14世紀、文藝復興時期的畫,因為它是非常宗教性的,所以畫中真人和天使並列,可能一個婚禮會出現一個天使在天上(真實世界與想像世界的並置),哇,我覺得這就是繪畫的精神,好自由啊!
你在一個畫面裡面就看到很多東西,各種解讀在裡面,所以這個讓我開始思考這個電影的自由度在哪裡?電影的自由度。
我覺得這就是你說的「時間」,好像所有人的時間都可以同時出現在這個地方,我慢慢覺得好像有一些東西被打破,當然一方面也因為我本來就不太拘泥在劇情裡。我只是想,用什麼方式,把它拍進去,當拍電影的時候,它就開始變得很自由了!
但是我也不能像楚浮的《日以作夜》(Day for Night,Nuit americaine, La)那樣去做一個類似拍電影、半記錄式的東西,那個也很動人,我非常喜歡那部片子,那部電影也影響我很深,它讓我看到一種敘事的自由,用一個拍片過程來貫穿。而我在這三年的思考則是,如何把這些東西(尚皮耶里奧、小康、施洗約翰、莎樂美..)放在一幅畫裡面的感覺。
問︰所以電影的繪畫性在這裡很強?
答︰其實我一路來,我忘了從何時開始,我就非常注意構圖、光啦。特別是從福和戲院、拍《不散》那次開始,就有很多人來跟我討論「什麼是電影」這個議題。其實經營一個畫面,甚至經營一個比較長的畫面,裡面就有時間、有空間,還有繪畫的精神在裡面。我覺得我一路以來好像是在處理一幅畫,可是不是處理我們習慣的那些情節、故事,而電影所有的張力都出現在這個很細的描功裡。
所以我慢慢這樣思考的時候,就會開始想,這個電影跟現實裡的差異在哪裡?它的界限在哪裡?它的模糊地帶在哪裡?所以,影片慢慢就出現了一種想法,就是說,其實一切都是「鏡花水月」,其實這也反應了現在我對人生的一個態度。
剛好又遇到我媽媽過世,那個衝擊很大。我是直到媽媽過世後才寫完劇本,不然我不會寫,我不知道怎麼寫?反正有這些東西都在,後來媽媽過世,才整個串起來,所以片中出現一個媽媽的角色,陸弈靜演的,鬼魂的角色。
所以這部影片對我來講,幾乎是有一點自傳性的影片了。
問︰怎麼想到以《臉》當作片名?當成這次的主題?(待續)
(圖片提供 / 原子映象、蔡明亮導演、國家電影資料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