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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讀法國《電影筆記》
第636期(2008年7、8月號)
◎周星星
《電影筆記》第六三六期(二○○八年七、八月號)的封面是路易˙卡瑞 (Louis Garrel),他是《黎明邊境》(La Frontiere de l'aube) 的男主角,而且本期有他的超長專訪。另外一個焦點是達顛兄弟 (les freres Dardenne) 的專訪,而且,他們最新的劇情長片《羅娜的沈默》(Le Silence de Lorna) 也已經在八月二十七號在全法國上映了。讓我們來看看他們的專訪。
《電影筆記》:在坎城影展,《羅娜的沈默》榮獲最佳劇本獎。你們是否感覺說,你們拍了一部片,在劇本上你們比以往下了更多更多的功夫?
呂克˙達顛 (Luc Dardenne):有的時候會。我們寫的劇本包含某些高招,的確有可能會嚇到別人。像,我就想到當克勞迪 (Claudy) 死掉的時候,我們採用了跳躍法 (l'ellipse)。(譯註:也稱省略法,省略掉某一段劇情不拍,直接跳到另外某一場景。)
尚-皮耶˙達顛 (Jean-Pierre Dardenne):跟我們以前的片比起來,這是一部更加複雜的片,有更多的情節,或如果你們願意這樣看的話,它有更多的小說的東西。有很多故事會彼此交錯。當然,會有一個女主角,羅娜 (Lorna)。但圍繞著她的其他的角色,也都沒邊緣到變成是配角。
呂克:其實是慢慢地,我們才把這些男人一一地帶進來。一個接著一個:克勞迪,梭寇 (Sokol),法比歐 (Fabio),司必魯 (Spirou)。這部片敘述說羅娜到最後是怎麼樣一一地跟這四位男人分離開來,因為到最後她要確定在她肚子中的寶寶,會是哪一位留下來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實際上,到底是怎麼樣發展劇本?
尚-皮耶:我們很概括地畫出一個平面圖來處理這件事,在那上面,我們已經可以看出劇本的結構,而且,它也包括了介於五十個到六十個不同的場景。通常,我們是一個場景一個場景逐漸發展。但這一次,它的發展必須使我們要一直掌握住整體。
呂克:一方面,是有必要必須針對劇情注射進一些資訊。給這些資訊,而且是在給資訊的當中又擋住了其它東西,這些東西會讓觀眾處在等待的狀態。另外一方面是當敘事的發展如果太難讓人理解的話,就會阻止人再繼續跟隨羅娜原來的路徑,而且可說是她的道德路徑。寫這劇本的困難度在於該如何讓這兩極能互相保持在平衡的狀態。所以,這就是為什麼必須時常掌握到整體、要看到整體。這挺花時間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在之前,你們特別是很有表現力地拍攝姿勢。但這一次你們做相反的事:你們再度讓「字」說話,有很多對話。
尚-皮耶:很多事是隨機漸漸地發展著。在劇本的第一版,我們可看到很多羅娜正在工作的場景。無疑,這是《美麗蘿賽塔》(Rosetta) 的幽靈。以前我們是希望藉由羅賽塔 (Rosetta) 的姿勢來講故事。這一次,真的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,我們才敢大聲地講出來說:其實這沒必要。
呂克:對,當時我們在做的電影,已經不再是這一類的電影了,我們感興趣的也不再是這種電影了。
《電影筆記》:所以最終,這意謂說是愈來愈形上學的方向?
呂克˙達顛 (Luc Dardenne):所以除了是用工作跟姿勢來讓他們的身體得以存在,以後,勢必是要用不太一樣的方式來呈現。
《電影筆記》:法比歐 (Fabio) 這一角,應該算是第一步吧。他的計程車比較像是修辭裝置,比較不像是一輛汽車。
呂克:是的,計程車能夠做很多事。
《電影筆記》:假結婚這個點子是怎麼來的?
尚-皮耶˙達顛 (Jean-Pierre Dardenne) 跟呂克:二○○三年的時候,我們認識了一位在街上輔導學生的社工。她向我們敘述了她人生的一小段歷程。她哥哥(或弟弟)是位吸毒者,然後,阿爾巴尼亞的黑道份子跟他(她哥哥或她弟弟)接觸,希望能配合一個假結婚。實際上,他能夠賺到一萬歐元(譯註:假設這故事一定是發生在二○○三年之前,依當時的匯率,約合新台幣四十二萬元左右),條件是要和一位外國籍妓女結婚。她姊姊(或妹妹)在這之前就已經聽說過有吸毒者因為,似乎是弄過假結婚之後,然後吸毒過量死掉的故事。所以,她就事先警告她哥哥(或弟弟)這事情有危險。我們一直保留住這故事,沒跟別人說。直到拍完《孩子》(L’Enfant),我們才又再想起這個故事。
《電影筆記》:為什麼是把敘事重心放在女性的移民身上,而非是男性的吸毒者?
呂克:我們想拍一部以女人為中心的影片。
尚-皮耶:有位男性友人建議我們不要這樣做。根據他的看法,要拍一部以女人為重心的影片,實際上必須親身就要有女人的經驗。但是,因為我們倆都是異性戀,所以這可能會構成很多問題。他也許是對的。我們永遠永遠都達不到(女人的經驗)呀!
《電影筆記》:要怎麼樣蒐集到跟假結婚有關的知識?
呂克:我們認識一位男警官,他是很好、很正直的人。
尚-皮耶:我就是喜歡他這樣。如果他是這樣說:「我認識某傢伙,他經營一家咖啡店。」他就絕對不會再加一句:「他是很讚的人。」
呂克:我們也知道警方其實先天上就是站在移民者的反方。好吧,他是警察,做警察的事。他負責非法移民的部分,所以我們向他請教一些事。
尚-皮耶:我們希望劇本能符合我們的國家(譯註:比利時)的實況,法律方面的。真正構成是惡夢的東西,就是這套法律一直不斷在改變。
《電影筆記》:艾塔˙多布羅西 (Arta Dobroshi) 以前根本一句法文都講不出來(譯註:她是科索沃演員,阿爾巴尼亞裔)。是什麼事情說服你們說要把羅娜的角色交給她飾演?
呂克:首先,我們是從錄影畫面 (video) 看到她的(譯註:應該是她演過的影片,有阿爾巴尼亞片、捷克片等等)。我們立刻就同意說要跟她會面談談。可能是因為我們喜歡她給人的溫柔的感覺。
《電影筆記》:她(艾塔˙多布羅西 (Arta Dobroshi))為角色帶來一些很母性的東西。從她一跟克勞迪 (Claudy) 出現,就給人這種感覺。
尚-皮耶˙達顛 (Jean-Pierre Dardenne):也許是啦,我們當然可因此說她真正的工作其實是在「照顧」克勞迪。
呂克˙達顛 (Luc Dardenne):因為我們想讓克勞迪黏著她的關係,就像是一個小孩黏著他/她媽媽的關係。是不是?
尚-皮耶:是的。每個人都可以想想說,一旦缺乏毒品的話,應該是什麼樣的表現。關於這件事,我們也做了我們自己的研究。當然是一定有一些不變的常數。肉體上的疼痛一定有,尤其是關節的部分。如果不是這樣的話,每個人也都會有他們自己的反應。有的很暴力,有的把自己封閉起來。我們的想法是對克勞迪來說,羅娜是他要依靠的對象。所以,在羅娜的房間的門後面,我們才會有很長時間的克勞迪的畫外音,這樣意義才會出來。他在叫她,她沒有在睡覺,但是她不想聽到他的聲音。然後,蹦,她當然還是有聽到他。
呂克:這會讓人想到《孩子》(L'Enfant) 的一個場景,當布呂諾 (Bruno) 跟梭妮雅 (Sonia) 說他愛她,如果她不給他開門的話,至少她還塞了一張二十歐元的鈔票在門底下。在這邊,我們換到另外一邊。我們可以一直聽到傑黑米˙何尼耶 (Jeremie Renier) 的聲音,卻一直看不到他。
《電影筆記》:攝影機一直處在比較壞 (le mal) 的這一邊。在那邊是賣孩子的男人,在這邊卻是黑寡婦。
呂克:「惡」(le mal) 總是更加地有趣。站在「惡」的這一邊的人,是能夠改變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孩子就像是一種計謀,靠著這計謀,死亡就不會是決定性的。
呂克:我們比較喜歡在一個很道德的故事中,「好」跟「壞」的問題,能夠持續地被「真」跟「偽」的問題所蓋住。當騙子的第一步就是要製造假的東西:假的婚姻用來騙過警方、官方,而且特別也是要騙過克勞迪。然後,再根據根本沒犯下的錯誤據此辦離婚。然後再因為吸毒過量而死亡。採用跳躍法 (l'ellipse) 則是要讓我們沒辦法確定到底克勞迪那邊發生了什麼事。最後才會是孩子。我們很希望黑道的人能夠把某些假的東西當成是真。然後,我們發現,透過羅娜的肚子所掰出來的孩子,反而是真的在某處存在著。那孩子是假的,但羅娜一廂情願地認為那孩子應該是真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滿滿都是鈔票的信封,既是連續性的元素,也是斷裂的元素:這讓我們想起在你們的電影裡,某些物品的重要性。但是錢卻是比某某簡單的東西更加重要,錢同時是具體的跟抽象的。
呂克:錢可以買東西,也可以買人。但,也可以再把這些東西跟人買回來。錢讓孩子存在。當羅娜試圖要把克勞迪的錢存到他們的兒子的帳戶裡面時,我們真相信是有那個孩子的。所以那個信封有點包含所有東西以及它的相反面。那是情感,是道德,是信心,是愛情,是債務。所有能跟人類相關聯的東西。在某一刻,錢變成是恥辱。錢讓羅娜想起克勞迪,所以羅娜想把錢解決掉。她想把錢留給家庭,但他們卻不要。所以她把錢藏起來。
《電影筆記》:她(艾塔˙多布羅西 (Arta Dobroshi))為角色帶來一些很母性的東西。從她一跟克勞迪 (Claudy) 出現,就給人這種感覺。
尚-皮耶˙達顛 (Jean-Pierre Dardenne):也許是啦,我們當然可因此說她真正的工作其實是在「照顧」克勞迪。
呂克˙達顛 (Luc Dardenne):因為我們想讓克勞迪黏著她的關係,就像是一個小孩黏著他/她媽媽的關係。是不是?
尚-皮耶:是的。每個人都可以想想說,一旦缺乏毒品的話,應該是什麼樣的表現。關於這件事,我們也做了我們自己的研究。當然是一定有一些不變的常數。肉體上的疼痛一定有,尤其是關節的部分。如果不是這樣的話,每個人也都會有他們自己的反應。有的很暴力,有的把自己封閉起來。我們的想法是對克勞迪來說,羅娜是他要依靠的對象。所以,在羅娜的房間的門後面,我們才會有很長時間的克勞迪的畫外音,這樣意義才會出來。他在叫她,她沒有在睡覺,但是她不想聽到他的聲音。然後,蹦,她當然還是有聽到他。
呂克:這會讓人想到《孩子》(L'Enfant) 的一個場景,當布呂諾 (Bruno) 跟梭妮雅 (Sonia) 說他愛她,如果她不給他開門的話,至少她還塞了一張二十歐元的鈔票在門底下。在這邊,我們換到另外一邊。我們可以一直聽到傑黑米˙何尼耶 (Jeremie Renier) 的聲音,卻一直看不到他。
《電影筆記》:攝影機一直處在比較壞 (le mal) 的這一邊。在那邊是賣孩子的男人,在這邊卻是黑寡婦。
呂克:「惡」(le mal) 總是更加地有趣。站在「惡」的這一邊的人,是能夠改變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孩子就像是一種計謀,靠著這計謀,死亡就不會是決定性的。
呂克:我們比較喜歡在一個很道德的故事中,「好」跟「壞」的問題,能夠持續地被「真」跟「偽」的問題所蓋住。當騙子的第一步就是要製造假的東西:假的婚姻用來騙過警方、官方,而且特別也是要騙過克勞迪。然後,再根據根本沒犯下的錯誤據此辦離婚。然後再因為吸毒過量而死亡。採用跳躍法 (l'ellipse) 則是要讓我們沒辦法確定到底克勞迪那邊發生了什麼事。最後才會是孩子。我們很希望黑道的人能夠把某些假的東西當成是真。然後,我們發現,透過羅娜的肚子所掰出來的孩子,反而是真的在某處存在著。那孩子是假的,但羅娜一廂情願地認為那孩子應該是真的。
《電影筆記》:滿滿都是鈔票的信封,既是連續性的元素,也是斷裂的元素:這讓我們想起在你們的電影裡,某些物品的重要性。但是錢卻是比某某簡單的東西更加重要,錢同時是具體的跟抽象的。
呂克:錢可以買東西,也可以買人。但,也可以再把這些東西跟人買回來。錢讓孩子存在。當羅娜試圖要把克勞迪的錢存到他們的兒子的帳戶裡面時,我們真相信是有那個孩子的。所以那個信封有點包含所有東西以及它的相反面。那是情感,是道德,是信心,是愛情,是債務。所有能跟人類相關聯的東西。在某一刻,錢變成是恥辱。錢讓羅娜想起克勞迪,所以羅娜想把錢解決掉。她想把錢留給家庭,但他們卻不要。所以她把錢藏起來。
既然《電影筆記》七、八月號的封面是路易˙卡瑞 (Louis Garrel),裡面也有一篇超長的訪談,我們就來看幾個片段。
卡瑞:INA 已經把一些資料影片放上網路,給一些專業人士看。我看到幾個帕特里斯˙謝侯 (Patrice Chereau) 二十歲的時候的畫面。外表看起來,他真的很棒。他圍了一個圍巾……那是他在執導《李察二世》(Richard II) 的時候。我想你們可能不太理會舞台劇吧。你們是不是從不去看舞台劇?
《電影筆記》:糟糕,是不太常看。謝侯在二十歲的時候執導《李察二世》嗎?
卡瑞:當他還在偉大路易 (Louis-le-Grand) 中學(譯註:位在巴黎市中心)就讀的時候,他在十七歲那一年加入一個工作坊。二十一歲的時候,他是薩圖維勒劇院 (Theatre de Sartrouville) 的主持人。二十四、二十五歲的時候,他跟普朗匈(侯傑,Roger Planchon) 一起,擔任里昂的國立人民劇場 (TNP, Theatre National Populaire) 的負責人。二十五歲的時候,他已經是一位明星。在當時,只有兩位是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是為大明星:亞莉安˙莫努虛金 (Ariane Mnouchkine) 跟他。你們從未看過莫努虛金的劇碼嗎?真的很讚,那是會在你一輩子永遠留下來的某某東西。她跟她父親亞歷桑德˙莫努虛金 (Alexandre Mnouchkine) 買下後來演變成陽光劇團 (le Theatre du Soleil) 的所有東西。當我們到了凡仙 (Vincennes)(譯註:位在巴黎東郊的小市鎮)的「彈匣」(La Cartoucherie)(譯註:以前是廢棄軍事用地,被陽光劇團充作劇團基地;該址所有權仍是巴黎市政府)之後,你會發現到那是另外一個世界,就像是一個想像中的國度,非常好客。我們說她是獨裁的。圍繞著她跟她的劇團,有很多傳說一直流傳著。她一手打造那邊的一切,跟她的演員們一起創建那兒。那邊是多元文化的,兼容並蓄的,有印度演員、巴基斯坦演員……在科索沃戰爭的時候,當地的工作人員跟著奧利維耶˙皮 (Olivier Py) 就在「彈匣」絕食抗議。她也邀請一些無證件人士(sans-papiers,非法移民)前來看戲。不過,這不是一個提供「好感覺」的劇團。莫努虛金是法國最偉大的導演之一。
《電影筆記》:你常去看舞台劇嗎?
卡瑞:現在比較少了。某一段時間,我幾乎是天天去。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,我常跟我母親(《電影筆記》原註:女演員碧姬˙席 (Brigitte Sy))一起到舞台上玩。我是在高中的時候,才開始嘗試演戲。
《電影筆記》:你演出很多舞台劇嗎?
卡瑞:四個劇碼而已。我跟幾個朋友草創了一個劇團,在貝提耶工作坊 (les Ateliers Berthier) 演出布萊希特 (Brecht) 在十八歲寫出的第一個劇本《巴爾》(Baal)。我們又繼續演出好幾場,這對我來說很基本地重要。劇場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,而且有很多種各異的風格。劇場,有點像是演員們的家,他們的避難所。當我跟一些演員們討論時,我馬上就能看出他們是不是只對電影感興趣──我並不排斥這事,像我最喜愛的演員尚-皮耶˙雷歐 (Jean-Pierre Leaud),他從未演過舞台劇,從未有過導師或徒弟。一般來說,會想找導師或徒弟的,都是些舞台劇的演員。就好像自很久很久以來,他們就持續繼承著很古老的記憶、不斷傳承下來的知識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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