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◎塗翔文
「特效」這個名詞,似乎一直與台灣電影沒有太多關聯,尤其是近十多年來幾乎墜入谷底的國片市場,處於整體製片環境的畸零局勢,幾乎大多電影資金都來自政府給的輔導金。在資金小、風險大的條件之下,因此大部分的本土製片類型,都是成本可以控制得宜的文藝片、喜劇片為主,當然也就能避掉在視覺特效上的運用。
不過這個現象在2006年的台灣電影圈中,開始起了較為明顯的新變化。除了《詭絲》這樣大成本的驚悚類型倚賴特效推動劇情,一如《刺青》、《一年之初》、《指間的重量》、《六號出口》等成本較小的文藝片,也都開始嘗試啟用特效,似乎也展現台灣年輕一輩創作者的企圖心與意欲突破的勇氣。
從金馬入圍名單切入港台電影相繼都在九○年代起嘗試運用視覺特效,尤其是香港電影中大量的警匪動作片,更需要這項元素的配合增色。以台灣一年一度的金馬獎為例,就在1995年第三十二屆中順應潮流,首設「最佳視聽科技獎」,由港片《人間有情》獲獎;隔年又將此獎正式更名為「最佳視覺特效獎」,到了2005年第四十二屆,則再改名為「最佳視覺效果獎」(Best Visual Effects)。
筆者試以金馬獎的這個「視覺特效獎」作為指標來切入,即可粗淺觀察台灣電影近十多年來在電影特效上的發展。(註1)其實這十二年以來,台灣出品影片(尚包括其中由非台灣籍人士或團隊所做特效)能擠入該獎項入圍名單者,就已經是少數,其中又僅有《臥虎藏龍》與《詭絲》獲獎,但這兩片的主要特效團隊,其實都是來自海外,並非台灣本地。
其中較具代表性的,是擅拍本土喜劇的陳玉勳,他拍了兩部電影長片,兩部都在相當吃緊的拍片預算中運用特效。在1995年叫好叫座的導演處女作《熱帶魚》中,特別在最後一個鏡頭裡,讓一隻黃色的巨型熱帶魚游在台北市街頭,以象徵片中主角的童稚夢想;兩年後的第二部作品《愛情來了》,也在三段式故事的前兩段,嘗試簡單而可愛的特效場面,表達孩童的幻想世界以及胖妹夢到自己比房子還肥的爆笑場景。其實光從十年前陳玉勳的嘗試,就已能以小窺大。台灣電影大多因製作條件、成本有限,由於根本做不到幻想中的特效成果,所以反而會自動避開電影中的那些複雜的技術層次。陳玉勳更非拍攝動作、科幻或驚悚片的導演,這樣兩度的著力,其實也是舉步維艱,宣誓意味遠大於實際成效。
類型決定特效使用
視覺特效的運用,與電影類型(genre)本身極為相關,尤其某些類型之情節發展,需要大量非寫實,甚至現實環境或真人演員都無法做到的畫面時,就有了使用特效的必然性,特別是警匪片、科幻恐怖片最為需要,《詭絲》即是2006年國片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。
《詭絲》在這方面的經驗上,非常神似2002年陳國富執導的《雙瞳》:同樣是完全以台灣為故事背景的驚悚片,整個拍攝都在台灣,主創班底也以台灣的電影工作人員為主,而《詭絲》與《雙瞳》的製片(黃志明)、編劇(蘇照彬)也相同,《詭絲》則由蘇照彬自編自導。《詭絲》在上映時的宣傳文字中,號稱共兩億台幣的預算,其中蘇照彬曾在訪談中透露,特效部份約六十萬美金(約兩千多萬台幣),其中四十萬美金是在香港製作特效的花費,另外二十萬美金是在台北掃描沖印的費用。(註2)
以《詭絲》的故事架構來看,它確實需要倚賴大量的特效畫面來建構片中的世界觀,因為它講述的是已逝的鬼小孩,藉由一條神祕的「絲」牽繫怨念而殺人的故事。除了這條帶有關鍵作用的「絲」需要特效,另外還有關萬芳所飾的女鬼,以及最後撞車等主要顯而易見的特效場面。但據製片與導演的說法,《詭絲》中共有三百二十個特效鏡頭之多,有些鏡頭,其實也並非一般觀眾輕易就可以從肉眼判斷出來的。(註3)
不過單單就電影裡所看到的幾場關鍵戲來談,《詭絲》的特效有其成功之處,但也有明顯失敗的例子。像是在「絲」的呈現上,頗有駭人驚魂的效果;但女鬼在地上爬行的怪異節奏,以及最後撞車翻覆CG畫面的失真,都在效果上大打折扣,因此我們可以看見這兩段明顯的瑕疵,其實最後餘留在電影中的篇幅,都很有限。尤其最後車子撞上西門捷運站那場戲,幾乎讓觀眾尚未看清楚整個畫面,影像就已淡出結束,為的似乎還是避免曝露出過多的尷尬與破綻,而這當然也是使用特效負載劇情時,肯定所要冒的風險。
文藝片也力求突破
不同於《詭絲》的驚悚類型與高成本,目前大部分台灣電影預算都在一千萬台幣以下,若以《詭絲》這種動輒數十萬美金的特效成本來計算,幾乎已經可以拍好幾部《十七歲的天空》了。2006的台灣電影雖然仍以文藝片、喜劇片為主,但似乎在使用的特效的比例上更加普遍,這些影片延續著之前《五月之戀》、《人魚朵朵》的類似經驗,只在少數關鍵戲部分才使用特效畫面,希望帶給觀眾耳目一新的驚艷效果。(註4)
像《指間的重量》的故事描述少年大雨意外跟著竊盜集團學偷東西,在道德掙扎的心理過程之間,大雨偶有幻想出神的情境,導演潘志遠就在這兩場戲中,啟用了電腦動畫,表現出大雨童真的一面。《六號出口》則是在部分劇情的需要中,不得不以特效處理,像是片中范達音(彭于晏飾)飛越兩棟大樓屋頂的鏡頭,即以綠幕背景與實景畫面合成。
《刺青》中比較明顯而成功的特效,是片中女主角竹子(梁洛施飾)回憶幼年921大地震時,老家瞬間變成斷垣殘壁的畫面。至於獲得金馬獎、台北電影節多項大獎的《一年之初》,則也在五組人物交錯編織、大玩時空遊戲的敘事之間,悄悄地用了一點點特效畫面,特別明顯的是柯宇綸、莫子儀等人在路障之處,彷彿到達宇宙盡頭一隅的那場戲,他們說了一段「這裡是過去,那裡是未來」的宣誓式對白,可惜也成為電影裡明顯的贅筆,稍嫌造作。不過投資本片的「利達公司」本來就從事數位影音科技相關研發,似乎也為《一年之初》帶來特效運用上的利基。(註5)
正巧這幾部片都是年輕導演的作品,除了展現旺盛的企圖心,更看得出年輕一代創作者,不甘於只以最簡單的敘事方式,或延續新電影以降的傳統寫實風格,就當作台灣電影的唯一風貌,反而努力走出新局,希望以更豐富的影像多元性,刺激台灣早已疲軟多時的製片與市場環境。預計在2007之後陸續推出的《穿牆人》、《神選者》等台灣電影,也將因應相關科幻題材的緣故,勢必將有更多特效鏡頭的使用,令人期待。
回到最仰賴特效的《詭絲》,雖然它大量的特效運用,成果毀譽參半,但這樣的經驗依舊是值得援引的。台灣電影不能永遠只囿於成本考量,陷在固定幾種票房討好的低成本類型中打轉(例如恐怖鬼片、青春愛情、同志電影)。《詭絲》接續《雙瞳》經驗,引用台灣的創意與人才,結合外國的專業技術,開拓了台灣一直不敢挑戰的製片類型。「特效」並非取決電影好壞、票房優劣的唯一條件,但它卻在某種程度上,成為反映電影市場與工業環境規模的指標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台灣電影創作者開始勇於迎向這個潮流,不啻為一個令人樂見其成、充滿正面意義的現象。
註釋
1. 台灣電影曾入圍金馬獎最佳視覺特效/效果獎的包括:《愛情來了》(1997)、《火燒島之霸道橫行》(1997)、《臥虎藏龍》(2000)、《聖石傳說》(2000)、《雙瞳》(2002)、《神的孩子》(2004)、《人魚朵朵》(2005)、《詭絲》(2006)。其中僅有《臥虎藏龍》與《詭絲》得獎,其餘皆為香港電影獲獎。本資料參考《第四十三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場刊》所列之「歷屆入圍暨得獎名單」。
2. 參考《中華民國九十五年電影年鑑》中〈《詭絲》的特效經驗〉一文之專訪。
3. 同註2。
4. 《五月之戀》是在關鍵的「五月雪」油桐花開的場景中,輔以特效呈現;《人魚朵朵》也是點綴式的以很微小的特效在片中美麗的「鞋子」上下功夫,讓影片本身的所設計的童話味道更加濃重。
5. 參考2006年10月20日《民生報》中〈國片新「視」界,特效重裝上陣〉一文之報導。 ......(本文原載於中華民國96年電影年鑑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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